谈禅论拳话少林

　　 嵩山少林寺位于中岳嵩山西段太室山、少室山之间的少林盆地。前人用“深山藏古寺，碧溪锁少林”来描述它的地理环境，很准确形象地捕捉到了少林寺环境“清幽”的特点。

　　 确实是这样，红墙碧瓦、殿宇巍峨的少林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它背依嵩山山脉西段的五乳峰，面对少室山钟、鼓、剑、旗、印诸峰，左有太室山的子晋、太白、望都诸峰环峙，右有少室山的香炉、系马诸峰护立；水流淙淙的少溪河则从少林寺山门前蜿蜒东流，注入少林水库，溪水清澈，冬夏长流。

　　但吸引人们到这里观赏、凭吊的不仅仅是它优美的自然风光，还因为它有有丰厚的佛教文化遗存和种种神秘的传说故事。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刹”的嵩山少林寺是中国佛教禅宗的祖庭和少林功夫的发祥地，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嵩山少林寺在中国佛教史和中国武术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

　　 北魏太和十九年（公元495年），孝文帝为安顿印度僧人跋陀传授小乘禅法而建造了少林寺。在跋陀的主持下，当时的“译经元匠”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佛陀扇多等人在少林寺的“翻经台”（今留有甘露台遗迹）译出了北朝时影响巨大的《十地经论》（唐代，中国佛教的法相宗、华严宗、净土宗的大师们的法脉皆源于此）。跋陀的弟子慧光曾主管全国佛教事务，他精研“四分律”，成为唐代律宗三大派（南山宗、相部宗、东塔宗）的鼻祖；跋陀的再传弟子僧稠则被跋陀赞誉为“葱岭以东，禅学之最”，在当时以及后世有很大的影响。

　　 被尊为中国禅宗初祖的印度僧人菩提达摩，是释迦牟尼的第二十八代传人。他大约在我国南北朝时刘宋末年渡海到达宋境南越，不久，北渡至魏。他常常在太室山、少室山一带坐禅，并传播佛教大乘禅法（又称“大乘壁观”）。少林寺西北约三公里处的山腰间，有一个天然石洞，相传是菩提达摩面壁九年、影入石壁之处，后人称为“达摩洞”。北宋时，为表示对禅宗初祖的崇拜，登封县令楼异向朝廷请求获准，于少林寺西北一公里处兴建了“面壁兰若”，即后人俗称的“初祖庵”。初祖庵大殿，上面供奉菩提达摩像，两厢侍立四人，即禅宗二祖慧可、三祖僧粲、四祖道信、五祖弘忍。这就是少林寺成为禅宗祖庭的由来。

　　 达摩的弟子中慧可得其真传（传说慧可是立于雪中，雪过双膝，最后断臂方得衣钵法器），日后传教（慧可传粲、粲传道信、道信传弘忍）活动的成就最大。隋文帝赐谥“正宗普觉大师”，唐德宗赐谥“大祖禅师”。后来，慧可被追尊为禅宗二祖。今天在少林寺对面的钵盂峰上尚存北宋后期创建的二祖庵，相传是慧可立雪断臂后养伤修炼之处。二祖庵内外有“卓锡井”（又称“卓锡泉”）、“炼魔台”等遗迹。五祖弘忍（601-674）最有名的弟子有五人，其中神秀、惠能分别被禅宗的“北宗”、“南宗”尊为“六祖”。而自元代以后至今在少林寺一直占统治地位的曹洞宗就属于南宗惠能一脉。今天的一些研究者认为，当时被誉为“定门之首”的法如（638-689）也应该是禅宗的“六祖”。法如奉侍五祖弘忍十六年之久，他于683年隐居于少林，默行禅道，后于686年应僧众所请开始说法，当时轰动四方。689年法如圆寂。今天在少林寺东约二里的塔沟尚存有他的葬身之塔。

　　 宋代哲宗时，少林寺“革律为禅”，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禅宗寺院，作为禅宗祖庭的地位也肯定下来。禅宗的云门、曹洞、临济等三脉在宋金时期都曾在少林寺传承。

　　 从蒙元时代开始，曹洞宗在少林寺取得了统治地位。1249年，曹洞宗的雪庭福裕住持少林寺，他训徒说法、大力经营，使少林寺声名远播。1253年冬，元宪宗召见了福裕，授以都僧省之符，总领全国佛教。福裕还模仿世俗宗族的传承方式，在少林寺确立了一个七十字辈分的传承体系，立“曹洞根本一宗”。福裕也因此被称为少林寺的中兴之祖。其法脉延续不绝，在民国时期，已传到了“妙体常坚固”一句中的“常”（第38字）字辈。现任全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少林寺第三十一代方丈的永信法师则是“德行永延恒”一句中的“永”（第33字）字辈。

　　 少林寺不仅是海内外佛子心目中的禅宗祖庭，长期以来也是中华武术爱好者心目中的武林圣地。有句武术谚语叫“天下功夫出少林”，足以证明少林寺及少林功夫在武术界的崇高地位。

　　那么，嵩山少林寺作为佛门净地，僧人又应以慈悲为怀，为什么却会以武功闻名于世呢？少林寺僧人们的说法是，僧人们最初练武是为了活动筋骨，辅助坐禅，后来因为少林寺规模的扩大，寺产日益增多，练武又成了保护寺院利益的需要。

　　相传，禅宗的初祖、印度高僧达摩在嵩山一带坐禅传法时，由于终日面壁静坐，不免筋骨困倦，加上在深山老林，又会不断遇到野兽的侵扰。为了驱逐困倦和野兽，达摩就把古印度的瑜珈术和自己游化四方所见到的防身术结合起来，又吸取鸟兽、虫鱼、飞翔腾跃之姿，创造了少林拳的雏形——罗汉十八手，以及《易筋》《洗髓》二经，成为少林功夫的源头。后来，少林寺就有了练习武功的传统。经过历代僧人的演练、补充、提高，少林功夫体系逐步趋于完善。

　　据《皇唐嵩岳少林寺碑记》记载，隋朝末期，天下大乱，有山贼攻打少林寺，僧人们不得不武装起来保卫寺院；唐高宗武德三年（620年），唐军包围了“大郑皇帝” 王世充盘踞的洛阳；武德四年四月二十七日，少林寺上座僧善护、寺主志操、都维那僧惠玚等十三位会武功的僧人，暗中联合辕州司马赵孝宰、罗川县令刘翁重等人，里应外合夺取了唐军久攻不下的辕州城，生擒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把他交给了秦王李世民。李世民派人给少林寺送来了慰问信，还赐给田地四十顷，水碾一具，以示嘉奖。立功的僧人也受到封赏，其中，昙宗和尚还以僧人身份被封为“大将军”。这段历史后来演绎成流传的“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也成了电影《少林寺》的主要故事情节。据说，也就是从唐太宗李世民嘉奖少林寺后，少林寺开始大规模地训练僧兵，少林武功也由此扬名天下。因此，明代登封知县傅梅在游览少林寺后曾在诗中写到：“地从梁魏标灵异，僧自隋唐好武名。”

　　隋唐以后，少林寺的武僧们更加注重对武功的修炼、研究以及和民间武术的交流。

　　据《少林寺志》记载，五代时，少林高僧福居曾三次邀请全国十八家武功高手到少林寺进行武功技法交流，并将十八家武艺结合寺僧习武的经验，汇编、整理成《少林拳谱》四十八卷；金、元之间，少林寺和尚觉远离寺云游，访得武功高手李叟和白玉峰。觉远和尚和白玉峰、李叟父子四人回到嵩山少林寺。四人在寺里交流所学，切磋印证。觉远和尚和白玉峰一道对少林寺所演练的数百个拳械套路进行了系统整理。觉远和尚把少林寺流传的罗汉十八手由原来的十八手发展到七十二手，再增加到一百七十三手，这才有了后来名动天下的少林寺十八路罗汉拳。白玉峰则在觉远和尚的协助下，结合自己的习武心得，撰写了《五拳精要》一书，创立了龙、虎、豹、蛇、鹤五拳。白玉峰后来皈依少林寺为僧，法号秋月。少林寺后世僧人为纪念觉远和秋月中兴少林武技的功劳，分别尊称二人为“觉远上人”、“秋月禅师”。

　　元朝末年，少林寺曾与红巾军对抗，后来演化成“紧那罗王御红巾”的传说。据说，红巾军攻打少林寺时，烧火僧人紧那罗手持烧火棍而出，变形十丈，脚立两座山峰之上，大叫“吾紧那罗王也”吓退了红巾军。后来，少林寺武僧把紧那罗王尊为“二辈师爷（头辈师爷是唐代的昙宗大将军）”，说他是棍术大师，并把他看作少林寺的护法神。今天少林寺僧人习练的棍法中还有一路“烧火棍法”，据说就是紧那罗王传下的。少林寺大雄宝殿的东面，还建有面向西的紧那罗殿，内塑三尊4米高的持棍护法、妙法、持法紧那罗像供后人祭祀。

　　明代是少林武功空前繁荣的时期。

　　 明代的许多典籍中都有少林武功的记述。王士性的《嵩游记》，金忠士的《游嵩山少林寺》、袁宏道的《嵩游》等游记中，都有不少关于少林僧人习武的描写。著名的抗倭将领余大猷在《诗送少林寺僧宗擎序》中写道：“余昔闻河南少林寺，有神传击剑之技，后自云中回，取道至寺。僧自负精其技者千余人，咸出见呈之。”曾任礼部右侍郎的公鼎写有一首长达36句、252个字的《少林观僧比试歌》，赞叹“震旦丛林首嵩少，比丘千余尽英妙”，展现了明代少林寺千余武僧清晨操练的壮观场面。而万历十七年进士，曾任河南巡抚的程绍，在他的七律《少林观武》中，对少林僧人习武是否背离佛法和戒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认为僧人习武叫做“定乱策勋真证果，保邦靖世即传灯”。

　　 从留下来的记述看，明代演练少林武功的僧俗人数很多，尤其是少林寺僧兵，队伍庞大，武功高强。因此，自正德年间以来，为征讨刘六、刘七、王堂、师尚诏、倭寇等等，官府多次向少林征调僧兵。尤其是少林武僧的抗倭，在社会上博得了很高的声誉。从现有资料看，先后有一百多武僧 赴江浙沿海抗倭。他们多数牺牲于战场，也有少数人返回了少林寺。其中史料中记载有名号的有月空、自然、边澄、广顺、普使等。

　　 明代，少林武功在社会上影响很大，体系也日趋完备。由于僧兵参与朝廷的军事行动，少林武功得以迅速向全国各地传播。如著名的少林武僧和僧兵将领三奇周友，据今存少林寺塔林的“三奇周友寿塔”的塔铭记载，就有僧俗弟子一千多人，分布四省几十个州县。明代的少林棍法还从战场上汲取了实战经验。小山和尚曾派宗擎、普从跟随抗倭名将俞大猷到抗倭前线学习棍术，后来，俞大猷又将自己所著的专讲棍法的著作〈〈剑经〉〉交给宗擎带回少林寺。少林武功中其它兵器以及拳法，功法在明代都得到了发展。明代是少林寺武功宗派的形成时期。

　　明代，还出现了一本我们今天仍能见到的有关少林武功的专著——《少林棍法阐宗》。这本书由少林武僧洪转（三奇周友的法侄、武功弟子）的俗家弟子、潮州人程宗猷著述，共三卷，万历四十二年刊印。程宗猷曾在少林寺十余年，先后跟随洪纪、洪转、广按等武僧学习少林棍法。后来，他把“口授心识”的少林棍法整理成书。

　　少林武功，在元代时由曾在少林寺修禅习武的日籍僧人大智传回日本。明末，杭州人陈元赟（1587—1671）又在日本扩大了少林功夫的影响。陈元赟在二十七岁时曾入少林寺从师习武达一年之久，后于1638年东渡日本，寓居于江户（今东京）国正寺，收了一批日本弟子，传授少林擒拿跌扑之法。后来，其中的福野正胜、三浦义辰、矶贝次郎各形成流派，成了日本柔道的前身。陈元赟也因此被日本人奉为柔道鼻祖。

　　到了清代，经历了明末战乱的少林寺由盛变衰。尤其是雍正时，清廷明令禁止民间习武，但少林寺僧坚持“昼习经典，夜演武略”、“修文不废武备”的少林宗风，把习武活动由白天转入夜间，由室外转入室内或寺外的偏僻之地。少林寺的千佛殿当时就是武僧的重要演武场。今天，我们在千佛殿的地面上还可以看到48个深深的脚坑，据说，那就是寺僧当时练习少林寺的秘传绝技心意把时留下的。从脚坑可以看出，清代的少林功夫已经把技击和内功的修炼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少林武功注重实战和“拳打卧牛之地”的特点也在此得到了很好地体现。

　　清代的少林功夫在社会上的传播和影响远远超过明代，成为社会上流传最广的武术流派。清康熙时褚人矱的《坚瓠集》中说：“今人谈武艺，辄曰从少林寺出来。”可见，当时的练武之人大都以少林功夫为正宗，以至于有些人以攀附少林寺为荣了。

　　民国时期，少林寺僧人仍保持习武的传统。虽然由于战乱和灾荒不断，僧人人数不多了，但仍出现了恒林和妙兴两位颇具影响力的少林功夫大师。

　　恒林精通少林各种功夫。在任少林寺住持时，他训练僧兵，维护当地治安。恒林曾率僧兵与土匪作战数十次，令土匪闻风丧胆，环寺数十村得以安居乐业。时任河南省政府主席的张凤台为此授恒林以奖状、奖章，并向少林寺紧那罗王殿献了“威灵普被”的匾额，以谢神佑。河洛道道尹阎伦如也送了“少林活佛”的匾额，表彰恒林巢匪之功。

　　妙兴是恒林的徒弟，恒林将少林嫡传镇山棍、罗汉拳、点穴、擒拿、卸骨、按摩导引、浑圆一气功、七十二艺练功法等绝技传授给妙兴。 妙兴狠下苦功练习 ,终于大成。他后任少林寺武功教头,传授僧众武功。 凡俗家有到少林寺拜山较量艺者,妙兴与他们,无不胜,声名渐远,人送绰号“金罗汉”,成为少林寺武功一代宗师。民国十二年,妙兴继恒林之后任少林寺当家和尚。妙兴打破少林寺清代以来武功秘技不外传的规定,将少林嫡传武功传授给很多俗家弟子。妙兴还著有《少林拳解》、《少林棍解》、《达摩五拳经》、《禅杖图解》、《少林宗派渊源世系图解》、《少林戒约释义》、《增补拳械箴言》等书,对少林武功进行了整理和发挥。

　　妙兴对习练武功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认为技击之理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力量;应同时重视防守,而不能只重视进攻。因为德行可以感动人,而强迫施以武力,却只能违背人的意愿。别人进攻 ,我来防守,我就处于心安、气敛和保持旺盛精力之主动地位,任你来攻，不会有什么忧患。攻我之人,如怒气上冲,暴跳如雷,则精神分散, 其精力必不能集中。因此,别看一时气势汹汹,但用我之镇静去应付,并不需要与彼拼杀,要不了多长时间,彼就会气衰而败,练功习武之人,只有懂得这个道理,才可能有所成就。

　　在练功习武与养气方面,妙兴认为,首先必须养气,气充沛了,会导致精神旺盛,进而力量充足,身体舒展,筋骨强健和心明性巧。怎样养气?即通过禅定明晓生死, 洞察虚幻,悟彻真假,澄洁心志,远离思虑,断绝情欲,摒除嗜好,力戒暴怒。会修养之人,总是先充实其精力,而精满则气壮,气壮则神旺,神旺则身健.功深之人 ,能以静制动,以清制浊,不炫耀自己,也不使自己遭到损害,遇到一切外魔、挫折、嘲讽和污辱,都能坦然处之、无动于心,久而做到心志表一,坚守吾真。这样,六欲就无从而入,三毒也无由而生,神清心静,武功就可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妙兴还对自己习练少林寺镇山之宝罗汉拳的心得进行了总结,其秘诀曰:“头如波浪,手似流星,身如杨柳,脚似醉汉.出于心灵,发于性能.似刚非刚,似实而空。久练自化,熟极神通。

　　妙兴的这些真知灼见表现出一种大智慧，今天仍闪耀着光芒，对今天的习武者认识少林武功“禅拳合一”的特点想必会大有启发。

　　民国年间的少林弟子中还出了许世友和钱钧两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将军。许世友和钱钧都是在少林寺当杂役时学到少林武功，参加革命后，他们用学得的少林功夫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立下赫赫战功。1955年，许世友和钱钧分别被授予上将军衔和中将军衔，中华武林传为佳话。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政府非常重视少林功夫这一民族遗产的保护和发展，支持少林僧人演练和发扬少林功夫。从1986年以来，少林寺先后成立了“少林拳法研究会”、“少林武术工作室”，对少林功夫进行挖掘、整理；组建了武僧团，在国内外进行交流表演，传授少林功夫。2003年4月9-10日，少林寺还组织了“少林功夫国际学术研讨会”，有来自日本、以色列、澳大利亚、韩国、美国等6个国家及上海体育学院、成都体育学院、郑州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山东师范大学、三峡大学、河南大学等120多个单位的专家、学者和少林功夫名家与会，对少林功夫的源流、现状及前景进行了研讨。少林寺方丈释永信在会上发言说，少林功夫所具有的宗教功能是基本的，第一位的；少林功夫作为武术，只是技术层面，只是佛教精神的具体表现形式之一，是第二位的；少林功夫在功能层面所表现出来的宗教性质，是其它武术不具备的：这是少林功夫与其它武术的本质区别。

　　2004年，少林寺还出版了由释永信方丈主编的《中国嵩山少林寺武宗医宗秘籍》，展示了少林寺20年来对少林功夫挖掘、整理的成果。

　　少林功夫在国外的传播和影响也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盛况。据不完全统计，新加坡、日本、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韩国、越南、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巴西、法国、德国、比利时、荷兰、保加利亚、匈牙利、西班牙、葡萄牙等几十个国家和地区都成立有传授少林功夫的组织，海外少林弟子的人数有将近200万之多。

　　因此，可以说，少林功夫在改革开放的今天，才迎来了它最辉煌的时代。

王占敏